中东的强人很少有体面的退场。利比亚独裁者卡扎菲死在苏尔特城外的一条沟渠里。伊拉克的萨达姆被从地洞中拖出，在草率审判后被绞死。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袭击以色列的策划者叶海亚·辛瓦尔，生前最后一刻向一架以色列的无人机掷出一根棍子。
担任伊朗最高领袖37年的阿里·哈梅内伊似乎选择了不同的结局：殉难。
他为继任问题做了周密准备，为那些他预计会遭以色列和美国暗杀的官员安排了替代人选，任命战时指挥官阿里·拉里贾尼在他缺席时主持事务。
他也让追随者为即将到来的事情做好准备。在2月16日的最后一次讲话中，他提到了什叶派的决定性悲剧：先知穆罕默德的外孙侯赛因在卡尔巴拉与逊尼派哈里发亚齐德的最后一战。
“像我这样的人不会向像亚齐德这样的人效忠，”他引用这位七世纪殉道者的话宣称。
他的教士以及海湾情报报告称，他无视顾问们的请求，拒绝前往加固掩体，这个掩体是在一位外国盟友的帮助下建成的。
随后，当以色列的炸弹落在德黑兰市中心的住所时，他仍与家人留在那里。
“他决定留在自己熟悉的住所，完全清楚行动风险。这是个人和政治决定，”一份海湾情报报告写道。
研究伊朗问题的人士表示赞同。与伊朗强硬派关系密切的评论员阿里·阿里扎德说：“他策划了自己的死亡。他害怕以不体面的方式死去，希望自己的死亡能为战争增添力量，而不是削弱它。”
对手曾认为，他的去世可能会引发一个脆弱且意识形态枯竭的政权崩溃，就像卡扎菲和萨达姆政权那样。然而，通过将自己包裹在殉难的象征之中，他或许使其复活。
在这个似乎正在失去宗教热情的国家，哀悼者涌上街头，而这些街道不久前还回荡着要求独裁者下台的呼声，抗议者曾在那里遭到屠杀。
几天前还呼吁与美国谈判的官员，如今对与“伟大撒旦”停火嗤之以鼻。无能的任命官员让位于强硬派。在清真寺和国家电视台上，牺牲的语言——在20世纪80年代的两伊战争中极具力量，再次出现。
“伊斯兰共和国的合法性降至最低点，但随着哈梅内伊的殉难，它复苏了，”长期在伊朗生活的伊朗问题专家阿里·马穆里表示。“许多伊朗人不得不再次与这个体制建立某种联系。”
阿里扎德表示赞同：“我从未见过信徒如此振奋。”
统治者的韧性不仅来自意识形态。这个政权比其他中东独裁政权更为复杂，组织深度更强。而且，单靠空袭推翻伊朗政权本就困难重重。然而，对什叶派殉难传统的诉求，可能会影响伊斯兰共和国继续战斗多久、以多大决心战斗，以及伊朗军队能够承受多少伤亡。
据一个在当地有人员的库尔德人权组织的现场报告称，在轰炸开始的前三天，约有1300名伊朗士兵阵亡。
伊朗官员承认，自己武器库无法与美国和以色列的装备匹敌。但他们认为，意识形态可以支撑一场长期且不对称的消耗战，就像20世纪80年代那样，当时在八年战争中驱使数十万人在与伊拉克的战场上送命。
互联网封锁使得公众舆论难以评估。对哈梅内伊的憎恨显然尚未消散，但那些曾高喊“独裁者去死”的人如今躲在室内，躲避美国和以色列的轰炸。担心城市像加沙那样化为废墟，也可能使一些人不再支持攻击者。
这也激发了意识形态追随者的热情，其中包括马穆里估计的600万追随哈梅内伊宗教裁决的伊朗人。这也让反美、反犹太复国主义的口号重新焕发生命力，而多数伊朗人此前已对此感到厌倦。
在伊朗之外，殉难的形象同样引发共鸣。全球数百万什叶派信徒承认哈梅内伊的精神权威。拥有大量追随者的什叶派教士已宣布发动圣战，为他的被杀复仇。
在巴基斯坦南部卡拉奇，试图冲击美国领事馆的抗议者被打死；在伊拉克巴格达，人群试图突破美国大使馆附近的安全封锁。
伊朗在海外的盟友可能也在行动。此前曾向以色列和沙特发射导弹、并严重扰乱红海航运的也门胡塞武装仍保持戒备。真主党已恢复对以色列的有限导弹袭击。伊拉克民兵在伊拉克北部库尔德地区埃尔比勒附近发动袭击，美军驻扎在那里。
对一个在美国、土耳其和以色列支持下取得胜利的地区性逊尼派联盟再次威胁什叶派社区的担忧，正促使人们为更大规模的宗派冲突做准备。
哈梅内伊“战略耐心”对强硬派的约束也随之消失。
自他去世以来，伊朗已用数百枚导弹和无人机袭击海湾邻国。观察伊朗的人士预测，伊朗将放弃他反对核武器化的宗教裁决，并寻求生产他曾反对的洲际导弹。
德黑兰的权力平衡因此发生转变。在他被杀之前，务实派在观察者列出的继任者名单中名列前茅。伊朗共和国创始人的改革派孙子哈桑·霍梅尼，以及曾在2015年与美国及其他全球大国达成核协议的前总统哈桑·鲁哈尼，都是热门人选。两人都主张与西方和解。
然而，接掌权力的三人委员会成员之一阿里礼萨·阿拉菲，是一名意识形态强硬派教士。他曾领导位于库姆、负责培养外国学生以输出伊朗革命的穆斯塔法神学院。
伊斯兰革命卫队这个政权的近卫军也收紧了控制，在库尔德斯坦等脆弱省份以自身部队取代边防警卫，并以艾哈迈德·瓦希迪取代遭暗杀的首领。瓦希迪是革命卫队对外分支圣城旅的首任指挥官。他被指控扶持真主党并策划针对海外犹太目标的袭击。
前摩萨德特工、研究伊朗问题的西玛·沙因说：“他是个非常糟糕的人，甚至比被暗杀的那位更糟。”
一旦枪声平息，伊朗众多坚定的世俗派人士或许会再次发声。一个后哈梅内伊，甚至后政权的伊朗，仍可能寻求与西方和解。一位务实的指挥官可能出现，意图平稳过渡，以挽救这个共和国在国内以及轰炸的海湾酋长国中所剩的可观资产。边缘地区的民族叛乱也可能使一个战败的国家分裂。
目前，战争推迟了这些清算。但通过以追随者称为殉道者的方式死去，哈梅内伊或许延长了他所建立体系的生命，即便他无法拯救它。
本文刊发在经济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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